明月当空照，两道人影顺着溪水而行，深一脚浅一脚，走在密林深处。
地面积雪不算太厚，踩在上面沙沙作响。
“睚眦大哥，那家伙真的是傀偶？”胡言疑惑不已。
他离开老虎洞前，专门检查了袭扰姜暮白那散落满地的身体零件。
某种木料，某些石头，某些金铁……表面覆盖着一层人皮。
材料并不算特别，做工也没有多么精妙，但偏偏就骗过了他，他完全没有察觉姜暮白是一具傀偶。
甚至，若是重新组合起来，让姜暮白再次站在他面前，他依旧无法辨认。
“确实是傀偶，只是搭配了某种魂魄类的秘术，这才骗过了你。”
萧无锋思索片刻，给出回答。
胡言皱眉，“我始终没有想明白，那人袭击的意图，还有他真的是姜暮白吗？”
“你不知道，我也不知道。”萧无锋摇了摇头。
胡言抖动肩膀，“说真的，应该是傀偶身上覆盖的假人皮太逼真，这才骗过了我。”
萧无锋没有继续搭茬，心底有点后悔答应胡言同路而行。
他们两人在山坳与密林中走了至少个把时辰，估摸着要不了多久天边就该露出鱼肚白。
萧无锋的本意很简单，看见朋友成为凶手的袭击目标，顺道帮一把总不会有错。
可是，胡言实在太能说了，前前后后没事就找点话题。
大晚上，实在扰心。
胡言像是脑海中有了某种特别的联想，突然说道：
“该不会其实不是假皮，而是真的人皮吧？”
“睚眦大哥，你觉得有没有可能姜暮白确实存在，只是被人干掉了，然后披着他的皮来找我们的麻烦，其实这家伙狩猎天才就是为了……”
不能继续让他说下去……萧无锋无奈，翻起白眼给予回应：
“现在已知信息太少，贸然推测只会得出错误结论。”
胡言沉寂一瞬，说道：“对哦，很有道理！”
两人安静了一段时间，沿着潺潺溪水继续行走。
胡言鼻头抽动，一次，两次，三次……
“有淡淡的血味。”
萧无锋轻嗯一声，以追魂之术配合心眼，观察周围地形。
月华洒落溪面，依稀可见猩红。
仔细看去，那分明就是血液融入溪水，即便在淡淡的月光照射下，依旧泛着可见的血红。
难以想象需要多少人的血，才能染红溪水。
铿锵！铿锵！轰隆！轰隆！
远处传来接二连三的巨大声响，夹杂着人的叫嚷与嘶吼。
“前方不远有人正在交战！”胡言惊呼一声。
“不是交战，是杀戮。”萧无锋脚步一顿，目光凝重，“而且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。”
胡言快步上前，与之并肩站立，说道：“我们过去看看。”
“前不久才遭遇袭杀，你就半点不怕？”萧无锋说道。
“这不是有睚眦大哥压场嘛。”胡言侧瞥一眼，睚眦面具占满他的视线。
略作思忖，萧无锋颔首道：“远远看一眼，不要声张。”
紧接着，两人加快脚步，冲到声响来源处。
伴随着距离靠近，两人牢牢握住兵刃，压低脚步声。
入目可见的是几个篝火，明亮的火光照在几个简易帐篷上，看起来很像是一支商队在这里驻扎。
浓郁的血腥味在篝火后方的暗林中传来。
胡言捂住口鼻，“好臭，太臭了，那边全是刺鼻的血腥味。”
萧无锋拉住胡言，摇了摇头，“不要急着过去查探，很可能会中对方的陷阱。”
胡言点了点头，压低声音：“我估摸着至少死了几十人，可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眼底浮现痕迹与魂魄气息，萧无锋竖起一根手指，“别急，我在找他。”
追魂术、心眼、衍心诀三种能力加持，萧无锋根据现场的痕迹，在脑海里还原了事发的时刻。
一个人袭击了商队，但却不是从外部袭击。
杀人者先坐在篝火边上，有说有笑地吃喝，等到夜深人静，商队安排值守人员，那人爆起杀人。
商队里面还有高手隐藏，与杀人者捉对厮杀，然后冲入了密林。
商队里的镖师和随行人员点燃火把，组成小队，前去帮助商队里的高手……
“这家伙的手法和刚才那个怪异的姜暮白很像。”
“我们来的有点晚了，靠近后就听不见厮杀声，必是密林里的屠杀已经结束。”
“此刻，他已经意识到你我的到来。”
萧无锋抬眸望向幽邃的林间。
姜暮白站在不远处，满脸挂着笑容，“嘿嘿嘿嘿，两位兄台别来无恙。”
“草你姥姥的，你他妈到底是人还是鬼！？”胡言大喊道。
姜暮白冷不丁瞥了他一眼，“你运气够好的，遇到一个足够厉害的家伙。”
紧接着，他的视线转向萧无锋，两道目光灼人心脾，像是要透过睚眦面具。
“刚才我已经表明了态度，你走便是，为何还要回过头来帮他？”
“想帮就帮了。”萧无锋随口敷衍。
姜暮白皱眉，“这个理由我可不是很满意。”
胡言猛拍地面，砸起碎裂的泥石。
啪啪啪啪啪啪
他抬脚猛踢，腿势如影，笼罩身前扇形范围。
泥石散碎溅射，一一飞向姜暮白。
“别跟这狗东西说那么多，干死他就完事了。”
血袍勃发气机，挡住泥石，姜暮白皱眉不悦道：“你在找死。”
胡言缩了缩脑袋，说道：“睚眦大哥，你上，我给你从旁掠阵。”
姜暮白龇牙咧嘴，“就你这种货色也配称为天才？刚才死在我手上的岳天可比你有骨气的多。”
就在这时，萧无锋剑起如飞凤，去势似游龙。
踏！踏踏！踏踏踏！
脚下步伐急促，八方逍遥步连踩六步，萧无锋手持漆黑长剑，瞬间跨越十几丈距离，拔剑挥斩。
姜暮白前一句还没落地，他的脑袋已然高高抛飞。
没有血液……萧无锋眼底微光流转，心头全神戒备。
踏！踏！
连续两个横向跨步，萧无锋闪开了来自另外两个方向的暗器。
紧接着，暗器的来处走出两道人影，同样顶着姜暮白的面孔。
最先出现的姜暮白，向后大跳，凌空接住抛飞的脑袋，重新对准脖颈，按了下去。
“三个？！”胡言咂吧嘴。
“不，是五个。”还有两个姜暮白现身，距离胡言背后不足一丈。
额头冷汗滑落，胡言顿觉压力山大。
之前面对一个姜暮白都陷入了绝境，虽然对方也有偷袭的成分在，但现在面对两个姜暮白联手，怕是要遭。
五个姜暮白同时咧嘴，指着胡言，“一个虚假的天才。”
紧接着，五个他又同时指向戴着睚眦面具的萧无锋，“一个真实的天才。”
“后面的林子里还有一个死掉的天才。”
“收获也算可以了，”姜暮白目光幽幽，“一个真正的天才勉强能够承载尊上的分魂。”
萧无锋抬起手中黑剑，“方便问一下，你到底来自哪一方吗？”
姜暮白咧嘴，“怎么，想要投效？没有用的，你只能成为尊上的容器，不可能如我一般，得到尊上赐予的长生秘术。”
“天人教的杂碎！”胡言恍然大悟，惊呼出声。
姜暮白点头，“还算有点眼力劲，可惜，你的天赋太差，只能成为我的人皮收藏，不能作为尊上的容器。”
话音落地，五个姜暮白同时摆出架势，异口同声道：“不想吃苦头的，跪倒认命，如若不然……”
呲呲呲~~~呲呲呲
萧无锋正前方的那个姜暮白像是漏气的风箱，躯体簌簌抖动，浑身零件噼啪乱响。
其余四个姜暮白皱眉道：“怎么？”
萧无锋道：“我的剑可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接。”
言罢，浑身抖动的姜暮白怦然炸开。
凌厉的剑罡一分十，十分百，遍布机械零件构造的身躯。
零件散碎落地，没有半点完整的，就连零件内部的齿轮都被切割成了六等分。
“送你上路。”萧无锋挥剑连斩。
凌厉剑罡泼洒而出，瞬间覆盖面前的两个姜暮白。
噼里啪啦
“神机百炼后的躯壳居然无法抗住你的剑？”剩余的一个姜暮白语气里充满诧异。
谁家好人的神兵整的黑不溜丢，像个烧火棍似的，半点都不起眼。
“不对，即便手持神兵，想要瞬间切分神机百炼后的金铁，至少也的凝练剑罡。”
最后一个姜暮白眼神火热，可是，凉水瞬间浇灭了眼神的火热。
三个特制的傀偶瞬间被肢解，再无修复的可能。
眼下是二对二的局面，戴着睚眦面具的剑客再出一剑，就足以毁掉剩余的两具傀偶身。
一天之内，六具傀偶损失，已然超过了过往两年的损耗。
他着实有点挨不起，现在必须撤退，保住剩余的两具傀偶身。
胡言瞪大双眼，“卧槽！！！这是剑罡吗？睚眦大哥，听你声音好像也不大啊，才二十出头吧，就掌握剑罡了？”
萧无锋没有回答胡言的疑问，入微境的八方逍遥步运转起来，脚下步履生风，已然出现在胡言的身后。
踏踏~~~踏踏
月光洒落剑客黑衫，睚眦面具古朴简单，藏在面具下的双眸透着简单的杀意。
轰隆隆隆隆！！！
原地投掷雷火，炸起漫天烟尘毒雾。
姜暮白的两具傀偶身分别跑向不同的两个方向。
“我一个人的实力根本不够用，这种等级的天才足以媲美天下六脉真传弟子中最天才的那一批。”
“必须去请布道使！必须把消息告诉布道使。”
“抓住此人，尊上便可以分魂之身进入天选秘境了，一窥古神遗藏的奥秘！”
天大的功劳砸在脑袋上，姜暮白发疯般逃离，哪里还有半分胜券在握的气势。
“现在想走不觉得晚了吗？”
萧无锋眼眸闪烁，默念侠客行。
“……银鞍照白马，飒沓如流星……十步杀一人，千里不留行……”
太平无事牌中的文气受到调动，这枚外挂的文心瞬间激发。
霎那间，萧无锋闪步而出，以八方逍遥步发起追击。
道门最难学的上乘步法绝非浪得虚名，达到入微境后，不仅擅长短距离的闪转腾挪，长距离追击也不在话下。
一步迈出，便是三丈之外。
萧无锋步法迅捷，全然不见半点多余动作，十步之后，撩剑上斩。
他压根不去理会中剑的姜暮白傀偶身，转身冲向另外一具傀偶。
这次，他每步迈出，足有五丈之远。
又是十步之后，萧无锋挥剑横斩，漆黑的剑锋拦腰斩断最后那具傀偶身。
不远处，胡言倒抽一口凉气，“人外有人天外有天，今天终于见到比无锋兄弟更加妖孽的家伙了！”
他目睹了敌人逃跑，睚眦追击的全过程。
脑海里难免会去想象自己面对拥有这等身法的敌人，该用怎样的行动才能取胜。
“施展仙人秘术，或许……”
下一刹那，他猛拍自己的脸颊，暗骂道：
“胡言啊胡言，你脑子怕是秀逗了吧？！”
“取胜？没有那个可能得！”
“手持神兵，凝聚剑罡的剑修，你打不了啊，完全没得打！”
“拥有这种神速步法，更是完全跑不过……”
这时，萧无锋走回胡言身旁，胡言赶忙询问道：“睚眦大哥，这就摆平了？”
“并不完全。”萧无锋摇头，“这家伙已经不是单纯的人。”
“此话怎讲？”
“人有三魂七魄，此人的傀偶之身占据六魄，还有一个本体拥有三魂和剩余的一魄。”
“啊？还有本体，那我们继续追？”
“不急，我已经锁定了他的魂魄气息，先看看林子里面到底怎么回事。”
萧无锋摇头。
胡言点头如捣蒜，表示认同。
紧接着，两人举着火把，走向更深处的密林。
大约行了五六十丈，可见一处内凹的小型山坳。
“呕……”
胡言捂住口鼻，却止不住腹内的翻涌。
他敏锐的嗅觉几乎带来毁灭性的打击，脑海神智都差点错乱。
萧无锋走入小型山坳，眼中所见唯有血。
大量新鲜血液泼洒八方，覆盖白雪的大地，枝叶光秃的树木，奇形怪状的石墩……
几十具尸体被穿胸挂在枝丫上，脑袋摘了下来，尸体放在下方。
滴答滴答滴答
无头尸体的皮被完全扒掉，只余下淋漓的血肉，以及偶尔可见的森白骨骼。
同样的，他们的脑袋从下颚的皮到后脑勺的带毛头皮，全都被扒拉了下来。
“人皮就是姜暮白制作傀偶身的材料之一。”
萧无锋总算明白为何接触过的绝大部分高人前辈提到天人教，总会加上杂碎二字。
杀人不过头点地，杀了之后还要扒皮虐尸，这等作为全然非人！
轻轻按了一下胡言的肩膀，萧无锋说道：
“有劳你帮他们收尸，我去去就来。”
睚眦面具之下，漆黑眼眸杀意滔天。
胡言转过头，仅仅瞥了一眼，便是如坠冰窖。
下一刹那，萧无锋身形消失，前去追击姜暮白的本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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